从我懂事起，我最害怕的人，就是我爸。听妈说，我很小的时候，也很亲近我爸，每逢礼拜六爸爸从外面回家，我都像小蝴蝶一样扑进他的怀里。可是，记得有一次全家正在吃饭，我哭起来，爸爸像老鹰抓小鸡一样，一把把我拎过去，一只大手用力捂住我的嘴，我被憋得喘不过气来。后来又被捂过两次，从那，我再也不愿亲近他了。 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从 50 年代起，哥哥们有的在外地工作，有的在外地读书，家里只有姥姥、妈妈、我和两个弟弟。那时，我们最讨厌过礼拜六礼拜天。一到周六晚饭前，爸爸准时回家。爸爸进门后，我觉得屋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，马上让人感到窒息压抑。两个弟弟更像老鼠见了猫，大气不敢吭一声，恐惧笼罩在我们幼小的心灵。这一天，我们不敢乱说乱动，不敢出门玩耍……直到星期天晚饭后，爸爸回去上班了，我们立刻觉得天晴了，解放了，全身舒展了。 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对父亲的疏远，进而变成了不满。我读初中那年，妈妈已经 40 多岁了。记得一个周末的晚上，爸爸同妈妈吵起来，爸爸竟然挥起胳膊在妈妈的背上重重地捶了 3 拳。妈妈气得放声大哭，边哭边说：“儿子都工作了，你还打我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”我们姐弟也吓哭了。突然间，妈妈的哭声变成了凄厉而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。妈妈全身发抖，而且连我都不认识了，这时爸爸赶紧过来抱住了妈妈。那一晚，我一宿都不敢合眼，紧紧抱住妈妈。第二天，我哭着偷偷分别给哥哥们写了信。后来，哥哥们纷纷写信给爸爸，愤怒地谴责他的行为，并严正声明，今后如果胆敢再打妈妈，哥哥们就坚决同爸爸断绝父子关系。从此，爸爸再也不敢打妈妈了。 　　　

　　　　　然而爸爸的封建专制意识，依旧没有转变。那年，我已经读大一了，爸爸也退休在家。这一年的暑假，有一天吃午饭时，邻居送来一碗炒面。读初中的小弟小声问妈妈：“妈，我想吃炒面。”妈妈说：“你吃吧。”没想到，爸爸立刻满脸怒气，厉声训斥小弟：“爸爸在这儿，你为什么不问爸爸？”吓得小弟脸都变了色。我坐在那里虽然不敢言，但心中的不满，用我的沉默，用我眼中的怒火喷射出来。这又一次加深了我们与父亲间的隔阂。 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1969 年，那是我们家最黑暗、最痛苦的一年。年初，四哥因受不了造反派的毒打，自杀了，全家人向母亲封锁了消息。远在内蒙的大哥，征得父亲的同意，把母亲接走了。不久，父亲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也被造反派抓去，关进了牛棚。真是祸不单行，这年 5 月 30 日传来噩耗，母亲突发脑溢血，客死他乡。处理完母亲的后事，五哥和我回家后去牛棚看望父亲。父亲从牛棚里蹒跚地走出来，只见他目光呆滞，头上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，衣衫脏乱不堪。听到母亲去世的噩耗，父亲身子晃了一下，昏花的眼睛里顿时溢出了泪水。这是我第一次见父亲流泪，我不知道在冷漠无情的父亲的内心深处，竟还藏着一份对母亲的眷恋和爱。趁看管人员不注意，父亲悄悄对我俩说：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你们一定会在我身上找到一张纸条。为了对你们兄妹负责，不管受多大罪，我决不会自杀。”听到父亲掷地有声的嘱托，五哥和我都哭了。这时我突然意识到，我们心中那个恶煞一般的父亲，竟然是一个富有强烈责任感、富有牺牲精神的好父亲。 20 多年来我对父亲的积怨，刹那间化为乌有。至此，我们才真正读懂了父亲：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，一个让我们永远钦佩，却爱得不深的父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