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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。他们之间的爱情似乎一直都是飘渺的,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谈恋爱的,因为那时我还未出生,而现在他们又羞于开口。 偶尔,爸爸会大爆“内情”,说妈妈欺骗了他,骗他说自己怀孕了,所以才逼着自己娶她。可惜,这是他的片面之词,我不能去证实。 关于他们的甜言蜜语很少。年幼的时候,记得唯一疑似甜蜜的记忆不过就是,妈妈打开衣柜,抚摸了一下据说是当年的婚纱的裙子。裙子样式古老,上面的珠片都快掉光了,原来雪白的颜色已变得米黄米黄的。或许以后它会再等待灰尘,慢慢变灰,最后变黑。搬家后,那件旧裙子不知道去哪里了,可能有一个女人把它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。 关于爸爸,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。有一年到姑妈家拜年时,她突然大谈爸爸当年是如何一目十行,如何过目不忘。然而,天才总是生不逢时。刚好我爷爷是个地主,在批斗中死去了,而爸爸被分到妈妈那个农村“改造”。原来一对怨偶是这样造成的,这要怪谁,是社会的错。我点点头,从姑妈那里得到了有用的情报。接着,姑妈话锋一转,说,如果不是这样的话,说句良心话,你爸怎会找到你妈做老婆。言下之意,就是我妈配不上我爸。在回家的路上,妈妈没有说话。 关于妈妈,她是一个愚蠢同时又很能干的女人。妈妈的学历只到小学二年级,认得的字也不多,可以说是一个文盲。但是她却是用她二年级的学历,撑起了整片家的天空。自我有记忆起,妈妈就不停地工作。她是卖水果的。这样操重的工作,日晒雨淋,注定女人不能轻易地留住易逝的青春。时间在她的眼角留下刻痕,粗糙了她的皮肤,扭曲了她的身躯,让她看起来比同年的女人更老。 关于他们的爱情,可以像昙花一现那样短暂,也可以像铁树开花那样长久;可以像砂纸那样粗鲁,也可以像丝绸那样温柔。 一个愚蠢的女人很难管住一个聪明的男人。聪明人喜欢投机。我家的老爸也是。小学的时候,听说爸爸要和他那群酒肉朋友投资公司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做着成为老板的美梦。但美梦终归只是美梦,碎了,连残片都找不到。妈妈在爸爸那段“飞黄腾达”的时候依然踏实的工作着,没有过多的幻想。事实证明,爸爸的聪明不足以致富。在生意失败后,爸爸开始赌博,又是早出晚归。然后,他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。他有了外遇。 那天晚上,家里风云变色,我和妹妹抱着,颤抖。爸爸提出了离婚,妈妈爽快地答应了。对于一个爱赌,有外遇的男人,妈妈毫不留恋。而爸爸可能一开始就认为那个乡野村妇根本配不上他。那夜,我听到妈妈在哭。不是泼妇式的嚎啕大哭,而是抱着一条棉被,在默默地饮泪。 赌博可能会毁掉一段婚姻,但也可能拯救了一段婚姻。爸爸爱赌,为欠债埋下了伏笔。在办理离婚手续的时期,爸爸欠了一屁股的债。爸爸的酒肉朋友这时已经升级到债主的身份。那个很骄傲的男人,只能低头。结果,爸爸向妈妈借了钱,而他们的婚姻也被拯救下来了。 之后,他们的关系变得缓和。爸爸没有工作,只能到妈妈的水果店帮手。不久后,那些顾客都对爸爸的服务赞不绝口。日子好像会好起来。 爸爸喜欢吃肉,烟和酒已经戒掉了。他开始有一个聪明的男人转型到一个好男人。但是老天好像眼红他的幸福,在一个夏天的下午,爸爸倒下了。 医生说,爸爸的血压过高,差点就爆血管了,现在他半边身子不能动了,需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。爸爸知道后,雷霆大发,每天都会冲妈妈发怒。不过,妈妈依然每天的为爸爸送饭,洗澡,按摩。妈妈的蠢,就在这里,总是无怨无悔。 回到家后,爸爸再一次向妈妈提出离婚。爸爸不能行动,只能躺在床上,每天大吵。内容大概就是爸爸说妈妈克夫,要离婚。但妈妈这次没有答应。那时又是吵得轰天动地,连隔壁的邻居也探头向我们家望。 离婚的意义在变质,爸爸的温柔总喜欢用粗鲁来表达。我以前并不明白爸爸,直至妈妈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。那天我和妹妹刚好不在家,行动不便的爸爸只好先向邻居求助。当我们赶到家的时候,妈妈正好躺在床上。爸爸在她的身边哭着说,你不能出事的,不能,醒醒。当时我和妹妹都很惊讶,骄傲的爸爸,自尊心很强的爸爸,竟然在众人面前泗泪横流。这时才发现爸爸原来是在乎妈妈的,不过只是埋得很深很深,不爱表现。 这个发现在几年后在爸爸的房间中得到了确定。那天,我打扫爸爸的房间时,竟然发现一本残旧的日记本。我好奇地打开它,里面载着一个男人难言的心事。原来,爸爸第二次提出离婚是不想拖累妈妈,那个为他付出了大半青春的女人,她或许不漂亮,但是她是爸爸心中最好的老婆。所以,妈妈才会不答应爸爸的第二次离婚吗?在猜心的游戏里,究竟谁才是聪明,谁才是愚蠢? 争吵依然每天持续着,但奇怪的是,我还会在妈妈的脸上看见笑容。一对奇怪的夫妻,一段畸形的婚姻,居然仍然维持着。曾经担心那套不知去向的婚纱会渐渐地变黑,现在想来应该不会了,因为她会经常拿出来回味,为它抚掉尘埃。 在一个夏日里,阳光徐徐地照到庭院墙上的牵牛花上。家里依然有着争吵声,不过多了一份温馨。妈妈用她那双粗糙得开裂的手,轻抚着爸爸两鬓的风霜,剪刀在发间利索地游动。银白的毛发轻轻飘落,是她为他剪去的忧愁。 然后爸爸微微侧首,说,老太婆,剪得好一点,笨手笨脚。 妈妈望着剪得一边长一边短的头发,用手固定了爸爸的头,说,别动,老头,剪得好又怎样?又不年轻了。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,才发现,有一种爱叫做守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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